永宁坊的血与火暂时被压制，但绝非终结。地陷坑深处那如同大地心脏被刺痛的愤怒咆哮，如同无形的重锤，敲打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神经上。空气中弥漫的甜腥恶臭、焦糊味和血腥气，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末世氛围。残破的坊墙外，被强行疏散的百姓哭嚎声隐约传来，如同背景里永不消散的悲歌。
临时指挥所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铁块。萧凛、林薇、墨羽三人围着一张简陋拼凑的桌子，上面铺着皇城司珍藏的、最详细的汴京地下暗河与废弃工事舆图，旁边放着那块关键的星图碎石和散发着温润白光的螭龙玉珏碎片。襄王赵元侃脸色阴沉地站在一旁，他带来的几名王府供奉则警惕地守在门口，目光不时扫过虚弱的林薇和她手中的玉珏。
“地陷坑就是通道，但绝不是唯一的入口，更不是母体所在。”萧凛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潜龙渊区域的几个标记点，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紫髯客最后消失的漩涡，指向潜龙渊更深、更古老的水脉——‘九幽涧’。那里，才是连接上古封印核心的咽喉！”
“九幽涧？”赵元侃眉头紧锁，“前朝工部秘档提过只言片语，说那是引水枢纽的最底层，沟通着难以想象的地脉深处，后来因‘不祥’被彻底封死！你们要去那里？”
“不是要去，是必须去！”林薇的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螭龙玉珏的微光透过衣料，带来一丝稳定的暖意，对抗着玄冰魄深处那蛰伏的冰冷与裂痕。“地脉的躁动源头就在那里！紫髯客消失前说的‘风暴眼再会’，指的就是封印核心！母体必然盘踞在能量节点之上！不摧毁它，永宁坊的惨剧只是开始！整个汴京都会被拖入地底！”
“可那里是绝地！”一名王府供奉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深深的忌惮，“传说九幽涧水道错综复杂如迷宫，更有上古残留的禁制，贸然闯入，十死无生！更何况，还有那些怪物……”
“正因为是绝地，才是它们的老巢！”墨羽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技术狂人特有的、近乎偏执的光芒。她飞快地在舆图上比划着，“看舆图标记的废弃闸口和引水渠走向！结合林薇之前感知到的能量流动和我探测到的地脉晶读数！九幽涧的核心区域，就在皇城西北角——‘镇岳塔’正下方！那里是整个汴京地脉龙气最凝练的节点之一！也是上古封印最可能的核心位置！”
她指着舆图上镇岳塔的位置，又指向旁边代表潜龙渊入口的标记：“从永宁坊地陷坑强行突入九幽涧，距离虽短，但路径完全被怪物占据，等于送死！唯一的生路，是这里！”她的指尖重重落在舆图上一条不起眼的、标注着“前朝工部密道丙字柒号”的细线上。
“这条密道，舆图显示它起自皇城司西侧库房地下，一路斜向下，最终汇入九幽涧上游的一条支流！虽然废弃百年，但结构应该相对完整！最重要的是，它避开了怪物最密集的涌出口！”墨羽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给我半个时辰，我能用共鸣器暂时稳定入口处的能量场，为我们打开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这是我们唯一能悄无声息接近核心的机会！”
“潜入封印核心？直面母体？”赵元侃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萧凛，“萧指挥使，这……这太疯狂了！你们只有三个人！就算加上王府供奉……”
“人多无用。”萧凛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九幽涧深处，地形狭窄复杂，怪物诡异莫测，人多反而容易触发未知禁制，成为累赘。林薇的能力是指引和防御的关键，墨羽是打开通道和稳定共鸣的核心，我负责清除障碍和近身护卫。三人，足矣。”他看向林薇和墨羽，眼神中是一种超越生死的信任，“风暴眼计划，本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此刻，当行此道！”
林薇迎上萧凛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玉珏碎片。墨羽更是摩拳擦掌，眼中只有即将破解终极谜题的兴奋。
赵元侃看着眼前这三个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人，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解下腰间一枚雕刻着复杂云纹的羊脂玉佩，递给萧凛：“此乃先帝所赐‘凝神佩’，有清心定魄、抵御精神侵扰之效。或许……对你们有用。”这已是他能给予的最大支持。
萧凛没有推辞，郑重接过：“谢殿下。永宁坊防线，就拜托殿下了。务必坚持到我们……回来，或毁灭。”
半个时辰后。
皇城司西侧，一处堆满陈旧兵器和蒙尘卷宗的巨大库房深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土和陈年桐油混合的沉闷气味。墨羽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被厚重铁板覆盖的方形入口前，身边是她那台临时改造、体积庞大了一圈的共鸣器基座。基座中央，螭龙玉珏碎片被小心翼翼地镶嵌在一个复杂的黄铜框架内，周围连接着更多闪烁微光的导线，导线另一端则连接着几根深深打入周围石壁和地面的金属探针。
“所有人，退后五步！捂住耳朵！”墨羽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的亢奋。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基座上方快速舞动，指尖牵引着肉眼可见的灵力丝线，精准地调整着能量输出。
嗡——！
共鸣器基座猛地一震！镶嵌其中的螭龙玉珏碎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白光！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水流，顺着导线涌入金属探针！
嗤啦！
几道刺目的白色电弧瞬间从探针尖端迸发，狠狠击打在覆盖入口的厚重铁板上！铁板表面瞬间浮现出无数道纵横交错、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剧烈地闪烁、扭曲，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强行唤醒，散发出强烈的排斥和封禁之力！
“能量场冲突！上古禁制在抵抗！”墨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动作更快，“星图共鸣！林薇！”
林薇早已准备就绪！她将那块星图碎石紧握在手，闭目凝神，引导着一丝最精纯的玄冰魄本源寒气，注入碎石之中！碎石上残留的星图线条瞬间亮起柔和的银光，投射出一道残缺的星图虚影，笼罩在铁板禁制之上！
螭龙玉珏的白光与星图虚影的银光在铁板禁制上交汇、融合！一股奇异的、带着古老韵律的共鸣之力扩散开来！
铁板上那些激烈闪烁的幽蓝符文，仿佛遇到了同源的气息，抵抗之力骤然一滞！光芒迅速变得暗淡、不稳定！
“就是现在！萧凛！破！”墨羽厉喝！
锵——！
萧凛早已蓄势待发！断浪刀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雪亮匹练，带着他全部的精气神和破灭万法的决绝意志，狠狠斩在铁板中心！
轰——咔啦啦！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星图玉珏共鸣之力的削弱下，那厚重的铁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被蕴含萧凛巅峰力量的刀光硬生生劈开一个巨大的裂口！裂口边缘，残留的禁制符文如同风中残烛，闪烁几下，彻底熄灭。
一股远比潜龙渊入口处更加阴冷、更加古老、带着浓重水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亘古地底深渊的腐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甜腥味，如同实质般从裂口下方汹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库房！
通道……打开了！
“走！”萧凛没有丝毫犹豫，率先纵身跃入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裂口。墨羽迅速收起共鸣器核心部件，紧随其后。林薇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透进来的、库房内昏黄的灯光，深吸一口那冰冷刺骨、带着腐朽甜腥的空气，握紧玉珏和星图碎石，也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垂直下落不过数丈，脚下便踩到了湿滑冰冷的石阶。引路萤的光芒在这里显得异常微弱，仿佛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的水汽浓重得几乎能凝结成水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股腐朽的甜腥味时隐时现，如同无形的毒蛇，缠绕着三人的感官。
通道异常狭窄，仅容两人勉强并行。两侧是巨大的、布满湿滑苔藓的青黑色条石砌成的墙壁，石缝间渗出的水滴落在地面，发出单调而空洞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脚下的石阶磨损严重，覆盖着厚厚的、粘腻的黑色淤泥，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能量……混乱而庞大……”林薇低声道，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带着回音。她心口的玄冰魄印记微微悸动，螭龙玉珏散发的暖意勉强维持着平衡。“像……像一条被污染的、狂暴的地下河在头顶奔流……源头就在前方深处……”
萧凛走在最前，断浪刀并未出鞘，但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感知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动。墨羽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石壁，手中拿着一个不断闪烁微光的罗盘，记录着能量读数。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不断向下延伸，曲折盘旋，岔路极多。若非有舆图指引和林薇对能量源头的清晰感知，早已迷失在这如同巨兽肠道般的地下迷宫中。越往下深入，空气越发稀薄，那股腐朽的甜腥味也越发浓重，甚至带上了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精神污染感。引路萤的光芒被压制得只剩下一圈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
突然！
走在中间的墨羽脚步猛地一顿，手中的罗盘发出尖锐的“嘀嘀”声！红色晶石疯狂闪烁！
“小心！前方高能反应！有东西过来了！速度很快！”墨羽的声音带着惊悸。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嘶嘶嘶——！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无数细沙摩擦玻璃的密集声响，从前方拐角处的黑暗中潮水般涌来！紧接着，一片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点，密密麻麻地出现在黑暗深处，迅速放大！
不是之前见过的腐蚀水母幼体！
而是一群……形似巨大蜈蚣与巨蟹结合体的怪物！
它们身体扁平，覆盖着黑沉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几丁质甲壳，甲壳缝隙间流淌着粘稠的幽绿色光芒。身体两侧是数十对如同镰刀般锋利、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节肢，高速爬行时在坚硬的石阶上刮擦出刺耳的火星和令人牙酸的噪音！头部则是一个不断开合的、如同粉碎机般的巨大口器，里面是层层叠叠、旋转的利齿！口器上方，两对巨大的、如同黑曜石般毫无感情的复眼，死死锁定了闯入者！
“噬光岩蟹！”墨羽失声叫道，“该死！它们甲壳能吸收光线和大部分能量冲击！物理防御极高！口器能轻易咬碎精钢！是潜行暗杀的顶级猎手！”
“退后！”萧凛低吼一声，瞬间拔刀！断浪刀雪亮的刀光如同黑暗中炸开的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斩向冲在最前面的一头岩蟹！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断浪刀锋斩在岩蟹厚重的背甲上，竟然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巨大的反震力让萧凛手臂微麻！那岩蟹只是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微微一滞，口器中发出愤怒的嘶鸣，镰刀般的节肢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扫向萧凛的下盘！速度快如鬼魅！
与此同时，更多的岩蟹如同黑色的潮水，从拐角处汹涌而出！它们似乎极其适应黑暗，行动无声无息又迅捷无比，镰刀节肢挥舞成一片致命的刀网，封死了狭窄的通道！幽绿的光芒在甲壳缝隙间闪烁，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嗜血气息！
“林薇！共鸣盾！”萧凛一边格挡着如同狂风暴雨般的节肢攻击，一边急喝。这些怪物物理防御太强，刀枪难入，必须依靠林薇新掌握的能力！
林薇强忍着头晕目眩（那甜腥味的精神污染越来越强），集中意念！心口玄冰魄印记亮起冰蓝光芒，手中的螭龙玉珏碎片和星图碎石同时共鸣！
嗡！
一面流转着冰蓝与乳白光晕、表面浮现星图螭龙虚影的半透明冰盾瞬间在萧凛身前凝聚！
铛！铛！铛！
数道锋利的镰刀节肢狠狠斩在冰盾之上！冰盾剧烈震颤，光芒闪烁，表面甚至被斩出了细微的裂痕！巨大的冲击力让林薇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这些岩蟹的力量远超地表的腐蚀水母！
“物理攻击太强！共鸣盾也撑不了太久！”墨羽急得大叫，同时飞快地从百宝囊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试试这个！高频震荡雷！专克硬壳！”
她用力将金属球掷向蟹群最密集处！
金属球落地瞬间，“嗡”的一声爆发出刺耳的、远超人类听觉极限的高频音波！无形的震荡波纹瞬间扩散！
嘶——！
冲在前面的几头岩蟹身体猛地一僵！甲壳缝隙间的幽绿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它们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厚重甲壳表面，竟然出现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纹！行动也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有效！但范围太小！
“掩护我！”萧凛眼中寒光爆射！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体如同鬼魅般从冰盾后闪出！断浪刀不再追求劈砍坚硬的背甲，而是化作一道刁钻毒辣的银线，精准无比地刺向一头被高频音波震得僵直的岩蟹头部口器与复眼之间的薄弱连接处！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墨绿色体液喷射而出！那头岩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体剧烈抽搐，轰然倒地！
找到了弱点！
“攻击头部连接处和关节缝隙！”萧凛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告，身形在狭窄的通道内化作一道疾风，断浪刀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带走一头岩蟹的生命！墨羽则不断投掷出各种干扰性的机关道具——闪光弹、烟雾弹、带倒刺的金属网……迟滞蟹群的冲击，为萧凛创造机会。林薇则咬紧牙关，不断凝聚共鸣冰盾，抵挡着来自侧翼和漏网之鱼的攻击，每一次格挡都让她心口的印记传来阵阵刺痛，螭龙玉珏的光芒也在缓慢消耗。
这是一场在黑暗隧道中进行的、血腥而残酷的贴身肉搏！刀光、嘶吼、甲壳破碎声、粘液喷射声交织在一起！三人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在无穷无尽的黑色甲壳浪潮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踏着怪物的尸体和粘稠的污血！
不知厮杀了多久，当最后一头岩蟹被萧凛一刀贯穿复眼，抽搐着倒下时，狭窄的通道内已堆满了小山般的怪物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三人都已气喘吁吁，汗水和血水（主要是怪物的）浸透了衣衫。林薇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苍白如纸，握着玉珏的手微微颤抖，心口印记的裂痕似乎又加深了一丝。
“前面……应该就是密道尽头了……”墨羽指着罗盘上趋于稳定的能量读数，声音带着疲惫，“能量源头……就在一墙之隔！”
三人强打精神，踩着粘滑的怪物残骸和污血，转过最后一个拐角。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见惯了诡异的三人，也瞬间屏住了呼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通道的尽头，并非预想中的水道或溶洞入口。而是一面巨大无比、浑然一体的……黑色石壁！
石壁材质非金非石，触手冰冷刺骨，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石壁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无数扭曲、蠕动、纠缠在一起的……“管道”！
这些“管道”呈现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半透明的暗红色肉质质感，如同放大了亿万倍的血管或神经束！它们深深嵌入黑色石壁内部，如同活物的根须，还在微微搏动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在管道内缓缓流淌，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甜腥气息和强大的、混乱的生命能量波动！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些搏动的肉质管道缝隙间，镶嵌着无数颗……“卵”！
这些卵大小不一，小的如拳头，大的如磨盘，呈现出灰白色的、布满粘液的胶质外壳。透过半透明的外壳，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蜷缩着的、形态各异的胚胎——有小型的腐蚀水母，有刚才遭遇的噬光岩蟹，甚至还有更扭曲、更难以名状的恐怖雏形！它们随着管道的搏动微微起伏，仿佛随时都会破壳而出！
整个黑色石壁，连同上面搏动的肉质管道和密密麻麻的怪卵，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巨大而邪恶的……孵化巢穴！它像一块巨大的肿瘤，死死堵塞了通往九幽涧核心的通道！
“老天爷……”墨羽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这……这不是封印……这是活体封印！或者说……是那母体用自身组织……污染、改造了上古封印的一部分！将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子宫！”
林薇心口的玄冰魄印记骤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和刺痛！她清晰地感觉到，那黑色石壁深处，一股庞大、冰冷、混乱、带着无尽贪婪和恶意的意志，如同沉睡的远古邪神，缓缓睁开了无形的眼睛，锁定了她们！
与此同时，一个带着戏谑、慵懒，却又冰冷刺骨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三人身后幽暗的通道中响起：
“啧啧啧……真是让鄙人好等啊。三位贵客，欢迎来到……‘归墟之巢’。”